“熟知不等于真知。”这是王艳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道德与价值本是生活中最寻常的字眼,唯有嵌入鲜活的现实情境,才能让学生重新发现藏在日常背后、值得深究的命题。自1998年考入江苏师范大学攻读思想政治教育专业起,她硕士阶段深耕伦理学,博士阶段回到安徽师范大学,又于南京大学哲学系完成博士后研究,如今已是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在思政教育这片园地已默默耕耘整整二十载。
二十载春秋,她的时光始终围绕三件事铺展:三尺讲台的课堂教学、一方书斋的学术研究、伴护学生成长的一次次谈心对话。把思政课讲进学生心底,把“冷板凳”坐出真学问,把学生的难处当成自己的要事,她坚守了整整二十年。
把思政课讲进学生心底
“电梯劝烟猝死案”,是她课堂上最常用的开场案例。电梯内有人吸烟,后来的乘客上前劝阻,被劝阻者不久后突发心脏病离世,劝烟者反被家属诉至法庭。这起曾引发全网热议的真实判例,一经抛出便点燃课堂讨论。有学生坦言顾虑:“生活里看到别人做得不对,想上前提醒,又总怕引火烧身。”王艳不急于给出标准答案,把道德“两难”完整交还给学生,待充分讨论之后,再对照司法终审判决,厘清法理与道德的边界。该案最终以劝烟者胜诉告终,法律还良善之举以公正。这样的讨论能唤起学生的真实情绪,抽象的道理有了情感温度,课堂便真正活了起来。

她选择这个案例,正因“劝阻”一事离青年学生的日常较近。劝,怕惹麻烦;不劝,难安于心。她将这套教学方法凝练为“价值预设—情境生成”教学模式:价值本是抽象的命题,唯有在具体情境中落地生长,才能让人在真实选择里看清自身的价值坐标。
讲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时,她把“讲好中国故事”引入课堂,全班分为若干小组,12个价值范畴,各组分别认领、互不重复。一次课堂汇报上,一名来自新疆的少数民族学生主动走上讲台。她没有援引史料典籍,只讲自己远赴芜湖求学的真切经历:班级与宿舍同学的包容与善意,让她身处异乡却从未有过疏离感。“这就是我真切感受到的和谐。”讲的就是自己的生活。讲到动情处,她还主动与王艳互动,那份自然流露的民族交融暖意让王艳深受触动。她常感慨,学生的亲身讲述,远比精心打磨的故事更动人。
她主讲的《马克思主义伦理学》获评国家级精品课程,《思想道德与法治》入选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申报国家级一流课程时,已是教授的她没有把名字写进申报表,“不如把机会让给更需要成长的青年教师”。从省级教学示范课到省级精品线下开放课程,再到2019年安徽省教学成果奖一等奖,这套教法在一次次实践中得到验证。学生们评价她的课:“听王老师讲课,如沐春风。”她始终坚信:再精妙的教学方法,一旦脱离学生的思想实际,效果便会打折扣;方法的选择,始终锚定学生的所思、所想、所求。一堂好的思政课未必需要掌声雷动,最珍贵的是心灵与心灵的同频共振。讲到紧要处,学生在点头、在沉思,便是最好的回响。
把“冷板凳”坐出真学问
课堂上生发的追问,被王艳带回书斋,沉淀为学术研究的起点。她的博士生导师钱广荣教授是国内道德悖论研究的开创者。读博期间,她循着导师的学术脉络,把研究落点锚定在“道德教育”——伦理学与思想政治教育的学科交叉地带;随后进一步聚焦“道德教育悖论”,即教人向善的教育过程,反而可能出现效果消解、甚至导向反面的困境。过往研究多停留在批判道德教育低效,少有人自觉以悖论的研究范式系统审视这一问题。涉足者寥寥,这条研究道路便显得格外“冷门”。

这条少有人走的路,文献十分有限。撰写《道德教育悖论现象研究》时,最大的难点并非罗列现象,而是厘清悖论的生成逻辑、探寻消解路径。她索性沉下心放慢节奏:“做学问就像穿珍珠,思路若是不通顺,珠子便怎么也串不起来。没想通透的时候,绝不动笔。”她宁愿将文稿搁置沉淀,也不愿仓促下笔、中途反复推翻。写作中,伦理学背景为她筑牢道德理论的根基,思想政治教育积累则让研究始终紧扣教育现实。为更娴熟地运用悖论研究范式,经王习胜教授引荐,她博士毕业后进入南京大学哲学系做博士后,师从深耕逻辑哲学与悖论研究的张建军教授。这部专著最终由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为破解当代德育困境提供了全新的分析视角。
要消解道德教育悖论,绕不开一道核心难题:价值多元的时代,人们如何凝聚伦理共识?即便认同同一个价值范畴,落到具体情境中,每个人的价值排序也不尽相同。循着这条线索,她成功申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伦理共识研究”,把道德教育悖论的研究向更深处推进。她说,学术道路不是提前规划好的,而是跟着问题走、顺着思考探,水到渠成。
把学生的事放在心坎上
书斋里的理论思考,最终总要回归育人的本心。2016年,王艳赴台湾辅仁大学访学,接触到国际哲学践行这一前沿领域。返校后,在王习胜教授的带领下,与团队将“思想咨商”引入思想政治教育。她解释,部分学生的心理困扰,深层根源在思想认知层面:外在的情绪苦恼是表象,认知的困局才是症结。思想咨商不同于心理治疗,它以平等对话为核心,帮人梳理、厘清困住自己的思绪;抑郁症、强迫症等心理病症,则需专业的心理咨询干预,二者各有其适用边界。

她指导的硕博生里,曾有一名学生因失恋陷入自我否定。王艳从对方连日低落的神情中察觉到异常,主动约他闲谈般聊起近况。她没有讲“拿得起放得下”这类空泛的道理,而是从细节问起: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性格志趣如何?你们彼此认真沟通过吗?一步一步引导梳理下来,学生渐渐释然:一段关系的结束,并不等于自身不够优秀。“失恋的痛苦是真实的,这份情绪只能靠你自己慢慢消化。我能做的,是帮你在迷茫里找一条走出来的路。”整场谈话没有一句说教,学生也不觉得被干涉。直到毕业,这名学生还笑着称她是自己的“情感导师”。从学生的感谢里,她知道那段阴霾没有留下心结,便已足够。
除了思想咨商的个体帮扶,她还摸索构建出“分层培养、全程指导”的立体化育人体系。她的学生覆盖思想政治教育、伦理学、学科教学(思政)三个专业,横跨法学、哲学、教育学三个学科,贯穿本科、硕士、博士三个学段。每次师门组会,专硕同学试讲十分钟,学硕与博士生共同点评;学硕同学逐句打磨论文,专硕同学从中汲取方法。有非师范背景的学生,靠着组会上练出的试讲能力,在求职考核中脱颖而出。执教二十年来,她累计培养硕博生50余名,4次获评校级优秀硕士论文指导教师,7名学生斩获国家奖学金;2026年,她指导的专硕、学硕、博士三个不同层次类型的学生,更是同时获评国家奖学金。
她的日程始终规律清晰:备课、上课,课间间隙处理学生事务,余下安静时光留给科研。她还受聘担任芜湖多家医院的医学伦理委员会委员,参与多项新技术临床应用前的伦理审查。医院里遇到的伦理两难,也被她带回课堂,成为鲜活的教学素材。参加全国应用伦理培训研修班时,一道议题引发热议:至亲身患重病,治疗方案该由谁决断,要不要如实告知本人。这些伦理困境让她愈发坚信:价值排序从来不是背记出来的知识,而是在真实的人生境遇里生成的判断。
“让道德的星空永远澄澈。”这是王艳对育人使命的理解。人这一生,无论何时何地,都应叩问本心,做到俯仰无愧。她最大的期许,是学生都能成为“清醒知晓自己所为,且能为自身选择担责”的独立思考者。从电梯间的道德劝阻,到书斋里的悖论求索,再到师门桌边的次次谈心,二十载寒来暑往,她就这样将抽象的伦理道理,一点点浸润进每一位学生的心底。(采访/欧雪琦 陈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