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国家杰青、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李枢强做了一个让同行意外的决定:全职入职安徽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此前三十七年,他在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这家国内动物学研究的“国家队”里,从青年干到花甲之年,把一门枯燥、清贫、出成果慢的学问——动物分类学,做到了世界前沿。据统计,他先后发表2个新科、124个新属、2176个新种,是世界上发现蜘蛛新种最多的人;中国蜘蛛的记录,也从他参加工作时的1050种,刷新到如今的7170种,跃居世界首位,李枢强和他的学生们为此做出了重要贡献。他目前仍担任中国动物学会蛛形学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Natural History Collections and Museomics主编。他解释这个决定:“就想找个培养更多科教事业接班人的舞台。”
来师大一年多,李枢强的身份不止一个:学术带头人,生物技术专业教师党支部书记。他牵头组建了林冠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正主持着两个国家级重点项目。对“双带头人”,他拆开来讲:“一头是业务立得住、让人服气,一头是党建带得动、让人信服,缺一头都不配叫‘双’。”一只蜘蛛,他研究了四十一年;一支党员队伍,他刚刚接过担子。他说,当年正是生命科学学院院长朱国萍专程赶到北京面谈,坚定了他南下的决心。入职仪式上,他说:“期待能从多学科联合攻关的角度实现科学研究的突破。”
寻踪蛛迹,把蜘蛛分类推向世界前沿
李枢强说,走上分类学,当年多少有些“稀里糊涂”。上大学时他读到抗美援朝时期中国科学家以确凿证据揭露细菌战的故事,萌生了“像他们一样保家卫国”的念头,于是他在1985年一头扎进了蜘蛛研究。进门才知道做的是分类学,老师给他的嘱托只有一句话:“把这一学科传下去。”他应下了,一应就是四十一年。这个学科与国家的渊源他一直记着:中国分类学者曾在揭露细菌战的工作中取得决定性胜利。他说,分类学看似“无用”,紧要关头却能服务国家需求。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原主任陈宜瑜院士也当面嘱托他:“无脊椎动物分类学不能丢。”

1992年至1998年,他在德国霍恩海姆大学攻读博士,其间获克诺尔科技大奖,也把“磨刀不误砍柴工”刻进了科研习惯。受此启发,2000年前后,他琢磨出一套显微景深叠加技术,像“切羊肉片”一样把标本切成极薄的焦平面,层层叠加成清晰的立体照片,分类的门槛就此降了下来。如今这套技术已是全球分类学的主流;他改造的树冠喷雾采集法,也成为研究森林冠层生物的利器。
年轻时,他每天早晨6点多就到实验室,晚上10点才回家,一天十几个小时泡在研究所。他调查过四千多个洞穴,在四十多个国家采集标本,野外跑了几十年,采集了120万头标本。有一次在老挝,他和同伴在洞里走了近十公里,“在洞里感觉不到时间”,直到洞底,才发现一群无眼蜘蛛。那一刻“捡到宝”的惊喜,他记到现在。仅西双版纳葫芦岛一地,蜘蛛记录就从2006年的66种增加到如今的920多种。2026年1月,他与北京大学张蔚团队合作,用基因编辑敲除蜘蛛纺器基因,在《Science Advances》上揭开纺器起源之谜。他还在推动“整合分类智能体”,希望借助人工智能把这门“人传人”的手艺存进机器,让后来者不必担心“分类学家变成濒危物种”。他也乐见年轻人的乐趣,团队一名青年教师用周杰伦的歌名给16个新种蜘蛛命名,冲上热搜。他说:“分类学对大部分人来说是枯燥的,年轻人不过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创造乐趣。”
当好引路人,把二十多位博士送上讲台
“每一个学生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材施教是指导研究生的重要一环。”从1999年指导第一名研究生起,李枢强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至今,他指导毕业的33名博士生中,有24人晋升教授;他带过的学生里,还走出了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优秀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这些学生如今遍布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

他带学生,一半在实验室,一半在野外。有一年,他带着一位意大利籍博士生去希腊采集,整整三个月,几乎每天换一个旅馆,为省钱天天吃卷饼,学生吃到口腔溃疡,忍不住朝他发脾气。正是这三个月,学生跟着他跑遍了希腊的洞穴与海岛,练出野外调查的看家本领,后来去日本做了教授。他说,实验室是课堂,野外也是;学生跟着他,从“认识自然”走向“改造自然”。
他常说,师生是互相成就的。有一次,一位学生认真地对他说:“老师,您最近进步非常快。”这句玩笑话被他当成“最大的鼓励”——教学相长,老师也得跟着科学前沿跑。他当然也有遗憾:为培养接班人,他倾注多年心血,决定南下时,接班人对他说“你走我也走”,却因家庭原因去了另一所高校,“相当于放弃了一个平台,还是挺可惜的”。到师大后,他把这份牵挂放回学生身上:推动生物技术专业与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双学士学位复合型人才培养项目,让本科生一进校就用交叉学科的办法解问题;专业今年招了新生,他特意让自己的助手去当班主任。面对师大的本科生,这位新老师满怀期待。他说:“安徽师大的本科教育在国内生物学界都非常有名,我接触的每一个学生都能让我眼前一亮。”他常劝年轻人,把个人爱好同国家需求结合起来,才能走得更远。
做好领头雁,把技术服务送到田间地头
2026年,李枢强多了一副担子:生物技术专业教师党支部书记。支部党员中,博士占比100%,还有国家杰青、优青等高层次人才。他谈到身份转变,“首先是责任变大了。科研带头人是带着团队对科学问题负责,把一项研究做深做透;支部书记是带着一支队伍对组织负责,把支部党员凝聚在党旗下”。带这样一支队伍,他想的不是“管”,而是“服务、引领、搭台”:“我就是拿做科研的那股认真劲儿来抓党建,把支部建设落在教学、科研、社会服务这些具体的事情上。”他说,这个转身,让他体会到,科研最终要服务于人、服务于社会、服务于国家需求。

“双带头人”的分量,他理解得朴素:“业务是党建的落点,党建是业务的方向。”最能说明的,是他常去湾沚区下乡。奚村、俞村一带,他去过二十多次,和当地老乡熟得像自家人。受过害虫综合防治专门训练的他,走进田间,手把手教农民科学用药,既消灭害虫,又保护蜘蛛等天敌益虫。他最拿手的学问,就这样变成了老乡田头的“增收经”。
支部的“耕读振兴”品牌,正是在一次次田间实践中越擦越亮。科研一线讲党课、田间地头学理论,已成常态;支部的“三雁工程”,正是头雁领飞、雏雁跟飞、群雁高飞;党员教师担任科技特派员、进乡村办讲座,把“党建+教学”“党建+科研”“党建+社会服务”落到实处;支部党员还把课堂搬到繁昌的荻港香菜产业基地、南陵的紫云英种植基地,开展“田间研学”,牵头制定的《荻港香菜》团体标准填补行业空白,带动地方特色产业年产值增长15%以上;支部成员中还走出了“全国最美家庭”“安徽好人”的获得者。近三年,支部成员获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8项,发表高水平论文100多篇,学院“植物学与动物学”学科跻身ESI全球排名前1%。2025年11月,支部通过全省党建工作样板支部验收,眼下正申报全国党建工作样板支部。作为“头雁”,李枢强把下一步想得很清楚:把皖南和芜湖的生物多样性本底调查与长期监测做起来,服务“绿色江淮”和长江大保护;把“耕读振兴”做实,把保护天敌的技术送到更多老乡手里;让师大的学生在芜湖家门口参与国家项目。“顶天立地的研究要做,扎根泥土的实事也要做,”他说,“让党和国家满意,让学校满意,让老百姓觉得有用。”
从北京到芜湖,老师的那句“把这一学科传下去”,李枢强一直铭记在心。如今,他已培养带动了一群年轻教师和学生加入到团队。一个人的追求,正慢慢变成一群人的事业。